第 六 章
作者:梦侠

 
路途远  浪涛高
任何苦困没法难倒
向前走  绝处定有路
人生充满着探讨
??郑国江  《谁为你》

一看到这颗珠子,叶岚不由得想起了公元2046年的风无垢。初识时的一切,而今回想起来恍如隔世。
“这是冰璎珞。”商无垢解释说,“它有最为稳定的振荡频率,可以贮存修行者的元灵。元灵在其中沉睡时能够聚集能量,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,便可重新觉醒。”
公元2046年的风无垢一直在寻找冰璎珞,只因为其中贮存着风冥的元灵!突然之间,叶岚洞悉了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也明白了今天这一战的结局。
那不是她渴望看到的结局!寒气从心底直冲上头顶,叶岚尖叫道:“你要眼看着风大哥……”
“如果那是既定的历史,我别无选择。”商无垢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改变历史,势必影响未来。我要对生活在我那个时代的人负责。”
“这种历史,我不接受!”叶岚扔下这句话,冲出营帐,朝湖边飞奔。

残阳如血,瀚海巨浪翻涌,飞溅的浪花在落日的映照下,朵朵鲜红。两条身影在湖面上往来穿梭,乍合又分。他们凌空立于湖面上,对峙着,积蓄着力量,准备发动最后一击。
离蛟大口大口喘着气,狠狠抹去唇边的血渍。风冥满含怜惜地看着他:“不要再使用暗之力了,那种力量只会给你自己带来伤害。”
“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!”离蛟冷笑,“你想用你亲兄弟的血去换所谓的和平,今天我就如你所愿。”
“阿蛟,求你醒醒!打开你的心,听我说!”风冥的呼声中带着哀恳。
“该清醒的是你!”离蛟怒吼,“想想罗汉宗屠杀了我们多少族人!”
风冥的身子微微一震。离蛟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,双手叠交胸前,发出一声长啸。
瀚海中心蓦地腾起一股黑烟。这烟气转眼间包围了离蛟,注入他的身体。离蛟向高空飞去,越升越高。他的全身都泛着乌油油的光。
风冥低低叹息一声,双手倏地向外一扬。
皎洁莹润的青光亮起,风冥的身形越来越淡,最终化为一道光幕,追上去包裹住离蛟。
叶岚赶到湖边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:青色的光雾紧裹住黑气,黑气在光雾中左冲右突。
“风大哥!”叶岚想也不想,疾奔向湖心。
一只手在她踏进湖水前拉住了她。叶岚拼命挣扎,风昊君伸出双臂,自她身后紧箍住她纤细的腰身:“叶岚,冷静点儿。那是风冥自己的选择!”
叶岚用力扭动身躯,却怎么也无法摆脱他的钳制。她眼睁睁地看着青光夹裹着黑气直冲上高空,又重重坠下,“砰”地落入湖中。
巨浪冲天而起,水花迎面扑来,打湿了叶岚和风昊君的衣服。风昊君紧拥着叶岚急退几步,一边继续说道:“离蛟的身上,有风冥的生命能量,除了风冥本人以外,任何人出手,都可能会同时伤到他们两个人的元灵。”
叶岚怔怔地望着瀚海中心。翻滚的水浪渐渐平息,却看不到风冥和离蛟的身影。丝丝缕缕的青气飘浮在湖面上,犹如一盏盏黯淡的灯。
一直静立在旁的商无垢摘下冰璎珞,抛向半空。她双手结成剑诀并于胸前,食中二指相对,低声念诵咒文。
青气在冰璎珞周围聚拢,流水般涌入冰璎珞中。
叶岚挣脱风昊君的拥抱,睁大眼睛四下寻找。她已预感到不妙。“风大哥呢?”
“这里。”商无垢收法,招回冰璎珞,拿给叶岚看。
冰璎珞中,风冥紧闭双目,安详地盘膝而坐。
那只是一个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影子。“冥残余的元灵,只有这么多。”商无垢惨然一笑,“到最后他也不肯收回他的生命能量。”
“你们!”叶岚喊道,感到痛彻心肺,“怎么可以这么冷酷?”她觉得眼眶热辣辣的,却流不出半滴泪水。
“别这样。”风昊君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伤感,“无垢比你更痛苦。”
商无垢小心地把冰璎珞收进怀里,用一双盈满哀愁的眸子注视着叶岚:“离蛟的母亲在怀着他的时候,和人过招,动了胎气,所以离蛟生下来就先天不足。冥为了救他,把自己的生命能量输进了他的体内。如果离蛟死在别人手里,冥就无法收回这部分生命能量,他的元灵就只能是永远残缺的,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。”
“现在还不是一样?”明明知道商无垢说的全是实话,叶岚仍然不能释怀。
“不一样。”商无垢缓缓舒了口气,“完整木之力会使冥重新觉醒,不是转世,而是重生。只不过,不是在这个时空。”
怨恨忽然全被敬佩所取代,叶岚不由得想起了初遇时的风无垢。她寻找过多少个时空,经历过多少次失望?是什么样的意志支撑着她,独自与6500万年的漫长时间相抗衡?叶岚无言地握住商无垢的手。
“我会守护冥,直到他重生。”商无垢像是在倾诉,又像是在承诺,“只要我活着,我会寻遍所有的时空,找到让他重生的方法。”
“你们一定会再相遇的。”叶岚说着自己也不敢完全相信的话,衷心祈祷这就是事实,“我在未来见过风大哥,他应该已经重生了。”
四周一片喧哗。叶岚回头望去,不知何时,玄武宗的弟子已全都聚集到了湖边。绿漪带着几名弟子走上前,向她施礼:“宗主。”
“你……”叶岚手足无措,“你叫我什么?”
绿漪仰起脸:“前任宗主昨天晚上告诉我们,离蛟被暗魂控制了,他要施展能量转化之术,净化离蛟的灵魂。他预感到他可能会失败,所以特意嘱咐我们,如果他不能回来,让我们拥戴你为新的宗主。”
叶岚怔住。“我很抱歉,把这么重的责任委托给你。”风冥曾这么说过。他说的“委托”指的竟是这个!
“前任宗主请您代他完成两件事,一是和罗汉宗和谈,二是带领大家回角城。”绿漪又说。
“族人重于一切。”风冥的话音在心头响起。为了族人能够安居乐业,他放弃了与最心爱的人归隐山林的机会,甚至放弃了生命。无论如何,不能辜负他的委托,要完成他的遗愿。叶岚上前扶起绿漪:“我一定会替风大哥做完这两件事。但是,我还不清楚怎样当宗主,请你,你们大家,”她环视众人,“帮我……”她的目光落在风昊君身上。
风昊君遥望天边,一副超然世外的神情。这一刻,叶岚清醒地意识到,风昊君迟早要回到天玑876年去,而且他不可能等她太久。
“我是一个现代人!我有自己喜欢的人!我想跟随他,到他想去的地方!”这些话在脑海中打转,可她说不出口。叶岚转开头,看到了商无垢。她心念一动,朗声说:“玄武宗的兄弟姐妹们,我请求你们,接受风大哥的恋人做我们的族人。她将要历尽千辛万苦,穿越时空,去寻找使风大哥重生的方法。”
众人肃然,接着一齐欢呼起来。绿漪首先冲上去拥抱了商无垢,众弟子将商无垢团团围住,纷纷向她致敬。商无垢泪盈于睫,低声说:“谢谢,谢谢你们肯接受我……”
没想到玄武宗人肯接受她,只可惜是在风冥离开之后。商无垢没把这些话说出来,她说的是:“从今天起,请叫我风无垢。”
叶岚明白她的意思??她已把自己看作风冥的妻子。“无垢姐,”她和风无垢拥抱,“我们是一家人了。”
风无垢的热泪滴在叶岚的手上。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道,略一停顿,又悄悄提醒,“问问绿漪,该怎样祭奠前任宗主,新宗主上任,要举行什么仪式。”
“我不要任何仪式。”叶岚也悄声说。她随即向绿漪咨询祭奠之事,绿漪尚未解释完,人群一阵骚动,青果挤到叶岚身边,禀报说:“离镇江来了,想见宗主。”
叶岚一呆,求助似的看看风无垢。风无垢问道:“他带了多少人来?”
“只有他一个人。”
“去见他。”风无垢和叶岚耳语,“和谈有望。”
叶岚点点头。有了风无垢的指点,她信心大增。

叶岚在绿漪的协助下和离镇江进行了初步的和谈。离镇江告诉叶岚,罗汉宗实行议会制,议事时需要五大罗汉投票,三票以上才能通过决议。当初风冥去中央城市请求和谈时,其他四大罗汉一致要求风冥绑了离蛟前去道歉,因为这次战争是离蛟挑起的。“其实我们也并不想开战,”他说,“角城不向我们进贡也没关系,只要肯接受我们的移民就行。中央城市实在太拥挤了。”
叶岚同意接受中央城市的移民,并请离镇江给他们三天时间祭奠风冥。“三天之后,我们回角城。对移居角城的人,我们会敞开大门欢迎他们。”她依照绿漪的提示说道。
“离蛟虽然死了,他的手下却可能到处为祸。”离镇江提醒她。
“我会让族人把离蛟已死的消息通知给他们,劝他们回角城安居。”叶岚想了想,又说,“从此以后,我们两家就是兄弟之邦了,如果中央城市有什么困难,请尽管跟我们说。”
离镇江对这次会谈的结果表示非常满意。玄武宗随即举行了盛大的祭奠仪式,离镇江直待到当晚祭奠结束才告别离去。仪式进行过程中,有不少跟随离蛟的士兵前来投诚,幸好风无垢想得周到,早已安排青果等负责处理此事,才使祭奠仪式不至中断。
送走离镇江后,叶岚急忙召集绿漪、青果等人开会,先在营帐周围布置警戒,然后商量回角城及收服离蛟手下士兵之事。
到一切安排妥当,已过了丑时。叶岚出营到四周巡视,才走出营门,便看见风无垢在营外盘膝而坐。她快步走过去,问:“无垢姐,怎么还没睡?”
“在做星占。”风无垢拉着叶岚一起坐下,看着闪烁的群星,“我想推算一下,冥什么时候可以觉醒。”
“结果怎么样?”叶岚关切地问。
“大约需要1万1千年。”风无垢幽幽地说。
“我曾经测算过,”叶岚想起了在浮空城观星的事,“我们现在看见的,是公元前8000年的天象。”
“龙翔跟我提过这事。”风无垢叹了口气,“看来我是注定要到你出生的时代去了。”
叶岚想起龙翔,心中一热:“好久没见到龙翔了,不知道他那航时机造好没有。如果造好了,你去我们那儿就方便多了。”
“我不能坐等龙翔帮忙。”风无垢说,“星象显示,若想唤醒完整的木之力,必须有完整的金之力,只有将天星诀修炼至最高境界,才能获得完整的金之力。而一旦天星诀练到极至,就可以在时空中自由移动。”
“你真的相信星占的结果?”叶岚不解地问,“我当然知道,你后来确实拥有了完整的金之力,因为我在公元2046年见过未来的你了。可是,使用航时机不是更为简单吗?为什么一定要通过占星来做决定?”
“说真的,我对星占也抱有怀疑。”风无垢诚实地说,“但是有些事,又不由得人不信。我父亲曾替我做过星占,预言了我和冥这段感情的结局。结果完全被他说中了。他甚至还推算出,我们前世就是一对情侣,而且前世的结局和现在一样。”
叶岚不赞同地摇头:“我不相信有轮回。就算能够转世,转世后的我,也不是现在的我了,不会生活在同样的环境里,不会懂得相同的知识,喜好也不会完全一样。总之,我只有一次机会做我自己,一个叫叶岚的人。”
“我也有类似的想法。”风无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怆,“眼看着冥这样离开,算是我最后一次遵循星辰之意吧。现在我真的很后悔,当时为什么不听你的话。我没想到,生离死别会这么难以承受。一想到今后我再也不能握他的手,再也不能拥抱他,就觉得心里好空、好空……我不能不请求星辰给我一点鼓励,让我有勇气继续往前走,在绝境中找出一条路来。”
叶岚挽住风无垢的一条手臂。“这才是你做星占的真正目的?”
“不完全是。推算冥可以觉醒的时刻,也是其一。更重要的是,时空转移大法是天星诀的最后一项,也是我们不允许修习的禁忌,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。”
“算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风无垢摇摇头,稍作停顿,又说,“无论如何,我一定要练成此功。如果能再见到冥,我绝对不会再让他离开我……无忌、无垢,我们曾经开玩笑似的约定,如果转世的话,这就是我们相认的暗号……”
叶岚沉默片刻,略带埋怨地说:“风大哥从来没告诉过我,他把自己的生命能量分给了离蛟。”
“他也没告诉我。”风无垢苦笑,“是离蛟告诉我的。半年前他暗算我不成,被我所擒,说出了这件事。”
“他是怕你不肯放他才说的吧?”叶岚撇撇嘴,“其实他不说这事,你也会放他走,没错吧?”
“当然了。他是冥的亲弟弟啊。”
星辰渐渐隐没,东方现出一道曙光。风无垢凝望天边:“等到祭奠结束,我就回浑夕国去……”
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叶岚着急地叫了起来,“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宗主呢!”
“去问昊君。”风无垢拍拍她的手,“我留在玄武宗,只会妨碍你向他请教问题。”
叶岚垮下脸:“只怕他现在急着回天玑876年,根本没心思指点我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喜欢他,那就想法子留住他;或者,培养一个合适的人,把宗主之位传给他,然后你跟昊君回去。”风无垢建议。
“不管要不要跟他走,我都要尽快找个人来接替这个宗主之位。”叶岚叹着气说,“我不懂得玄武宗的规矩,也不会管理别人,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不可能管好一个宗门。”
“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应该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啊。”
“那是有你和绿漪他们帮我。”叶岚嘟起嘴,“风昊君那破人,自从我做了这个宗主之后,什么都没帮我做过。”
“那是你没给人家这种机会。”风无垢审视叶岚,“舍不得他受累?”
叶岚一笑,默认了。
“那就不要怪人家不肯帮你。”风无垢笑道,“既然喜欢他,就去告诉他,让他留下来。”
“我不能。”叶岚长叹,“你们修习天星诀,寿命都很长,而我……不,我无法想象,如果将来我在他面前一天天衰老,他会是怎样的心情。”
“去告诉他,让他去选择,好不好?”
叶岚再次长叹:“我不能。如果他为了迁就我而接受我的感情,那对他太不公平了。”
“你这样太苦自己了。”风无垢语重心长,“叶岚,你要知道,人只有生和死两种状态,一生中能有一个人值得你爱,就很不容易;如果能找到一个人与你相爱,那就是不可多得的幸福。千万不要错过这样的机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岚满怀感激地看着风无垢,“等完成风大哥托付给我的任务吧,我再好好想想该怎么做。”

三日之后,风无垢告别大家,回浑夕国去修习时空转移大法,临别前她殷殷叮嘱风昊君,要好好保护叶岚。风昊君只点点头,并没说什么。
叶岚率玄武宗族人离开瀚海,返回角城。沿途时有当初追随离蛟的士兵来投奔,她吩咐绿漪好好接待,让他们加入到回角城的队列中。
行到神木林附近,绿漪从后队跑来向叶岚禀告:“有一群变异生物突然从瀚海中冒出来,围攻中央城市,罗汉宗离宗主差了人来,请咱们援手。”
叶岚愣住了。前几天才说过,如果中央城市遇到困难,她一定尽力相助,想不到事情来的这么快!
“宗主,我们怎么办?”绿漪催问。
叶岚瞧瞧一直陪在身边的风昊君。风昊君若无其事地回望她,平静悠然如常。叶岚把他拉到一旁,小声问:“你觉得我怎么做合适?”
“我怎么觉得并不重要。”风昊君温和地答道,“重要的是你的想法和决定。”
叶岚又困惑又生气:“你不是我的朋友吗?难道不能给我一些建议?”
“我的建议不一定适合你。”风昊君依然温和地说,“我不是玄武宗人,不能替他们做决定。”
“我请你做玄武宗的军师怎么样?”叶岚恼火地说,“我可以请大家接受无垢姐,当然也能……”
风昊君淡淡一笑,打断她的话:“我和无垢的情况完全不同,她要用她的一生去救风冥宗主,于玄武宗有功。”
委屈、愤懑、自怜一齐涌上心来,叶岚颤抖着声音问:“就是说,你不肯帮我了?”
风昊君眼中闪过一抹窘迫。他沉吟一瞬,柔声说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叶岚不由得有些内疚:“是我想错了?那…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“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。”风昊君以目示意。
叶岚回眸望去,绿漪等人都面带焦急之色盯着他俩。“你是玄武宗的宗主,应该选择对整个宗门最有利的方式去做。”风昊君说。
“我就是不知道怎样做最有利嘛。”叶岚嘀咕着,走回绿漪身边,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,要不要帮罗汉宗?”
绿漪惊讶地看着她。叶岚想了一下,又说:“也问问青果他们的想法吧。我想知道,怎样做才对咱们玄武宗最有好处。”
“青果肯定会说:‘那是别人的事,咱管不着。’我……很矛盾。”绿漪实实在在地说。
“我也很矛盾。”叶岚喃喃地说,“要是风大哥在就好了……”她心念一动,看向绿漪,“要是风大哥在,他会……”
四目相对,她们都在彼此的眼中、心里找到了答案。叶岚果断地下令:“请离宗主的信使来,我们先问清楚变异生物的情况,然后,出兵。”
她们很快弄清了,攻击中央城市的,是数以百计的须叟,由于这种怪物本性属木,罗汉宗的子弟对付起来颇为棘手,只好闭门罢战。离镇江无奈,才派人来请玄武宗助战。
在绿漪的协助下,叶岚挑选了300名功夫高强的玄武宗弟子,亲自率队去援助中央城市,而将带领族人回角城的任务交给了绿漪。绿漪再三请求随队出征,叶岚说:“我们是为了两大宗门的和平才出战的,两大宗门修好固然重要,我们的族人能平安返回角城则更为要紧。”绿漪知她说得有理,不得不接受她的安排。
叶岚走出十几步,发觉风昊君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,负气地说:“你跟来做什么?到角城去等我吧。”
风昊君只是微笑着不说话。叶岚连问几次,他才慢悠悠地回道:“我不会让你独自去作战的。”
他不肯为她出谋划策,却坚持要保护她。叶岚心里又酸又甜,原本对战斗的恐惧逐渐转变为兴奋和期待。

他们在黎明时分达到了瀚海之滨。晨光中叶岚看得清楚:数百只人形怪兽围绕着城墙,手舞足蹈地尖啸着,它们全身长着浓密的须发,胸前和小腿上有着厚厚的鳞甲。“没想到一昼夜间,这些怪物增长了将近一倍!”罗汉宗的信使满怀忧虑地说。
对付这样的怪兽,硬攻可能会吃亏。叶岚盘算一阵,让玄武宗弟子就地设置陷阱机关,再把须叟诱至陷阱中以火烧之。众人皆认为她的决策极为正确,连风昊君都颔首称赞。叶岚很是得意。
趁着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众人一起动手挖掘陷阱。不料机关还没设置完,瀚海中突然冒出一群石青色的怪物,拖泥带水地向他们冲来。这些怪物像盛在塑料袋里的水一样,没有固定的形状,人一被粘上就再也甩不脱。
“这是水生。”有经验的玄武宗弟子说,“是被暗魂污染的浮游生物变成的。”
叶岚分出一半兵力去抵挡水生,令另一半人加紧埋设机关。但是瀚海边的战斗不久就惊动了须叟,他们也向玄武宗众攻来。叶岚眼见腹背受敌,忙叫众人聚拢,围成一个圈子,彼此接应,配合作战。她发现玄武宗弟子攻击须叟不甚见效,风昊君的进攻却是每发必中,蓦地醒悟:“金克木,土克水,如果罗汉宗此时参战对付水生,我们必胜无疑。”一念至此,她急忙对风昊君说:“拜托你,保护那位信使去城门口,请罗汉宗的人来帮忙。”
“我不认为这时候离开战场是好主意。”风昊君一边优雅地出招,一边从容回答。
叶岚气急败坏:“你没见怪物越杀越多?这样下去我们还能坚持多久?”
风昊君不语,随手发出两道金光,击中攻向她的两只须叟。叶岚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思,叫道:“你不要只考虑我的安危!如果这些族人不能活着回角城,我也不要回去了!”
风昊君瞟了她一眼,无奈地叹息一声,护着信使往城门方向去了。叶岚和玄武宗弟子见取胜有望,都精神大振。
他们万万没有想到,中央城市对信使的呼救声不理不睬,连城门都不肯开。信使气愤不过,又随风昊君杀回战场。叶岚让他专门攻击水生,请风昊君从旁掩护,替他除掉袭击他的须叟。风昊君提醒叶岚:“这些怪物的根源在瀚海内,只有集中大家的功力,化去瀚海中的黑气,我们才能获胜。”
叶岚也已发现,瀚海中腾起了浅淡的黑烟。而现下怪兽层出不穷,根本分不出人手去解决根源问题。她心急如焚,却又无可奈何。
这场大战从黎明直打到正午。看着身边的玄武宗弟子一个个倒下,叶岚心痛难当。剩下的玄武宗人都劝她尽快突围,叶岚咬牙道:“玄武宗只有战死的勇士,没有逃兵!”
双方正争执不下,一阵呼喊声远远传来。不久,青果率领500名玄武宗弟子加入了战团。“绿漪说她感觉不好,派人从角城调集了这些人来接应您。”他向叶岚报告。
“谢谢绿漪,谢谢你们,太及时了。”叶岚这才体会到绝处逢生是多幸运的一件事。她命令青果立即带人随风昊君去消除瀚海中的黑气。
果然,随着黑气渐渐消散,怪兽的数量不再增加,战斗力也急剧下降。叶岚领人将剩余的怪兽围住剿杀。
离镇江在这场战斗接近尾声时带了十几名弟子出城助阵。战斗结束后,他一再向叶岚致歉:“我早就想带人出来帮你,可其他人都不同意,我一直被他们纠缠着,才一脱身就赶来了。”
叶岚清点玄武宗弟子,她带来的300勇士,如今只剩下不足100人了,看着死难弟子的尸体,她又伤心又气愤,忍不住嘲讽说:“我们现代人几十年前曾经流行过一句话,‘朋友是拿来出卖的’,我现在才知道,这句话再正确没有了。”
离镇江尴尬不已,连连赔罪,又提出在中央城市招待叶岚。
“以前他们也是这么骗风冥宗主的。”青果在叶岚耳边嘟囔。叶岚想起风冥的委托,倍感羞愧。她冷冷地谢绝了离镇江的邀请,处理完后事,便带着众弟子踏上去往角城的路。

叶岚一到角城,就被推举为城主,在绿漪的协助下,处理角城的政务。尽管获得了大多数百姓的称赞和认同,她仍然很不快乐。瀚海之滨那一战,如同她心底的一根毒刺,让她愧疚、愤恨,并且心痛,每每被噩梦惊醒。想到由于自己一个轻率的决定,导致200多名玄武宗弟子丧生,她无法原谅自己。如今她是越发明了风冥当初决定退隐时的心情了。
此外,每天需要决策的琐事也在困扰着她。她以为她可以放心地依靠风昊君,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有益的指点和建议,但每次向他咨询,结果都令她大失所望。风昊君总会温和又耐心地告诉她,命运是由人自己选择的,旁人不该、也不能替她做决定。叶岚感觉到,自从她接任这个宗主之位以来,她和风昊君之间越来越疏远了。她加倍怀念与他初识那段日子,渴望做回一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,由他保护着、宠溺着。她直言不讳地问风昊君,她是不是不适合担任宗主,是否应该跟他一起返回天玑876年,是不是由于她必须履行宗主的责任,致使风昊君也耽搁在角城。风昊君没有回答她这些问题,只是静静地望着她。一看到他那双清澈的黑眼睛,叶岚便禁不住心软,说:“要不你先一个人回去,我稍做安排,把宗主之位传给绿漪,就去找你。”
风昊君迟疑着,说:“我想先回天星宗去交代一下,顺便也把你的情况告诉龙翔他们,然后回来接你。”
其实他一直都在关心着她、体贴着她,因为她的缘故,他才离开天星宗那么久,而他,本不欠她什么,她不该再有过多的要求了。叶岚这么想着,说:“方便的话,代我去看看无垢姐。我等你回来。”

风昊君走后,叶岚细数分分秒秒,盼着他回来,然而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,却始终不见风昊君的身影。叶岚已把风冥教给她的一切悉数传授给了绿漪,城中大事也多由绿漪去处置。她感到她的使命已经结束,而她也再不能忍受与风昊君分别。于是她给绿漪留下一封信,独自离开角城,来到神木林。
神木林亲切依旧,只是而今物是人非,令人伤情。叶岚忆起风冥,潸然泪下。她觉得这样悄然出走实在不亚于临阵脱逃。但继续做玄武宗的宗主,又是她力所不及的事。她哂笑着自己,迈进那扇时空之门,告别了这个时代。
追寻着风昊君的气息,她穿越了时空之门,发现所到之处是一座漂亮的花园,她日夜思念的人静立在一棵粗壮的栗子树下,身边陪着一个洋娃娃般娇小甜美的少女。叶岚呆呆地看着他们,那一声呼唤顿在唇间,万千思绪在心口纠结成一团。
“叶岚!”少女一眼看到她,奔过来抱住她雀跃不已,“怎么是你?昊君刚刚还在给我讲你的故事呢!”
叶岚这才认出,这少女竟是她最好的朋友罗晓镜。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她惊喜交集地问,努力抑制住内心的酸涩??她没法不去注意罗晓镜称呼风昊君时的亲密态度。
罗晓镜一口气讲出了她的遭遇:她的表哥展博是一位生物学家,宇文教授知他专门研究变异生物,给他发了一份“召集令”,请展博到远古来助战。罗晓镜发现了表哥的秘密,跟踪他偷偷搭上了航时机,他们和十来个科学家一同降落在天玑元年,依靠自己的力量组建了一个小部落。罗晓镜在外出时遭到暗魂手下攻击,为风昊君所救。在风昊君的协调下,这些现代人成为浑夕国的贵宾,被安置在这所国宾馆内。浑夕国的君主商夔有意请四大宗门的宗主前来,商量共同对付变异生物之事。现在祝由、遁甲、罗汉三宗都已同意来聚会,只有玄武宗拒不接受邀请。“昊君说,等促成这次集会,他就去接你。”罗晓镜说。
风昊君静等罗晓镜叙述完毕,才走近前向叶岚道歉:“抱歉没能早些去接你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叶岚尽了最大努力,展露出笑容,“我记得从前听瑶姑讲过,天玑元年五大宗门第一次聚会,这次会议史称‘纵横之议’,是非常重要的。我们都该为此尽一份力。”
风昊君的微笑中隐含感激和欣慰:“在这个时代,我们天星宗尚未开宗立派……”
“对,你说过,天星宗是天玑25年才正式成立的。”罗晓镜插话。
“现在急需解决的事,就是说服玄武宗前来参加集会。”风昊君眼中带着期待。
“明白。”叶岚点头,“交给我吧。”

叶岚怎么也想不通,为什么一看到风昊君那双澄净的眼眸,就会失去自己的原则和立场,而只会从他的角度出发去行事。她痛恨自己的软弱,却又努力告诫自己:现在联手对付暗魂和那些变异生物才是第一等大事。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,她来到了玄武宗聚居之地神木林。
几百年前风冥隐居之处,那几棵参天古树仍在,翠盖亭亭,生机勃勃。玄武宗人在古树横出来的枝杈上搭建了一间间的树屋,树下是修葺整齐的草坪,还增设了喷泉,伴之以鲜花、荆棘和野果,如同仙境。叶岚惊讶地打量着这一切,感到很不可思议:对她来说,她才离开这里不足一个时辰。
玄武宗的现任宗主名叫蓝湘,是个英武爽利的女子。听说叶岚报名求见,她立即亲自出迎。叶岚本对这次劝谏并没抱太大希望,见她如此热情,不由得心也热了起来。蓝湘说她一直渴盼见到叶岚??玄武宗传说中的不死英雄。“你只做了50天宗主,却为我们带来了50年的和平。”蓝湘说,“还有,大约100年前,有位叫司徒慧的高人游历至此,告诉我们你在未来的天玑693年打败了暗魂,解救了风冥宗主。只可惜,我看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叶岚震惊地追问就里,才知道原来当年罗汉宗一致认为那些须叟是离蛟弄出来的,本就该由玄武宗人去对付,才坚持不肯出城助战。叶岚举兵与怪兽奋战,使罗汉宗人看到了她和谈的诚意,离镇江对她深为抱愧,花了大量时间精力去游说族人,终于在她离开角城半年后和绿漪签订了和约。人们因此盛赞叶岚,又因她神秘离去,便纷纷传说她已成仙。
原来人们眼中的历史和她所了解的真情竟有天壤之别!叶岚啼笑皆非。她问起后来的事,蓝湘告诉她,离镇江死后,玄武宗和罗汉宗再度开战,不久地震、饥荒接踵而至,才使这场战争平息下来。大约180年前,连续几年的大洪水之后,又连年大旱,一场大火几乎将神木林烧得精光,再加上猛兽和变异生物的袭击,玄武宗只剩下3万余人,重新回到了部族统治。“所以我们放弃了角城,又搬回了神木林。”蓝湘羞惭地说。
叶岚也把自己的经历和想法全无保留地讲述给蓝湘。“我是个逃兵,”她坦城地说,“因为我觉得我给族人造成了重大损失,又没有能力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,所以我从角城逃走了。我一直在想,如果阿蛟没有被暗魂感染,他会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宗主,他比我更爱惜宗门的荣誉;而如果所有人都能像风大哥期望的那样,放弃成见,携手对抗暗魂,那么,就再不会有手足相残这类事发生。”
蓝湘频频点头。她本来对参加集会一事颇为犹豫,听了叶岚这番话,她放下了顾虑,爽快地答应去中央城市与商夔见面。

七日之后,叶岚陪着蓝湘和数十名玄武宗弟子来到了中央城市,受到浑夕国人民的热烈欢迎。看着朝她欢呼的人群,叶岚又是感动又是自豪,她觉得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。
在迎接他们的人群中,叶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“龙翔!”她高喊一声,顾不上礼仪风度,奋力挤进人围与他热烈握手,“你可算来了!”
“我听说了你的光荣事迹。”龙翔充满真诚喜悦的笑容温暖如同阳光,“真了不起!”
叶岚羞红了脸:“我……还不行……不,这不是谦虚。”她左顾右盼,“找个静一点儿的地方吧,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。”
“我也有话想跟你说。”龙翔收敛了笑意,“我已经跟昊君说过了,我这次来,是要接你们回去的。五大宗主刚刚下了通知,决定封闭时空之门。”
 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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