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中轮回只为求证一个缘 聚散中思恋只为求证一个真 一世一度上演相同的悲剧 难道无奈才是真正的缘分 ??于向昀 《人世缘》 这就是风冥所说的“考试”?一次攻击!虽然是树叶制成的飞刀,但看其劲道,也是足以要人命的!叶岚和身扑倒,滚到一棵树下。 叶刀贴着她的左肩飞过,钉进了旁边的树木。“唰”,头顶上落下一张藤条编织的网,将她牢牢套住。叶岚一惊,本能地挣扎,网却越收越紧。 两道绿色的身影从两侧掠出,“妖女,拿命来!”他们喝道,同时发动攻击。 两支长矛刺向她的胸腹。叶岚努力挣出一只手,施展蛊术。两团青雾一先一后,袭向那两个人的面门。 前面一人不及躲闪,翻身倒地。长矛刺进叶岚身畔的土地,颤动不已。后面一人迅疾变换身形,避开青雾,看着叶岚发呆。“玄武宗的功夫?”她喃喃自语,“不是那妖女……” “你才是妖女!”叶岚气道,一边用力撕扯着藤网。 那人举起长矛:“你是谁?为何也会我玄武宗的功夫?”她做势欲刺。 “行啦。”话音落地,一道青光击在藤网上,解去了叶岚的束缚。风冥大步从林中走出,手里拎着一只盛满水果的网兜。 “宗主!”玄武宗的女弟子单膝跪地行礼。 叶岚站起身,活动一下手臂,期待地看着风冥:“我的考试过关了?” “谁告诉你说这是考试?”风冥不满地说,“哼!学的时候像模像样,用起来全无章法。”他抬手招起那名女弟子,“绿漪,这是叶岚,咱们玄武宗的人。” 叶岚羞愧地低下头。她明白风冥的意思??刚才那次反击,如果她能临危不乱,凝聚精神,本来发射出的应该是两道青光,而不是两团松散的雾气。 “宗主新收的弟子?难怪功夫了得。现代人是吧?”绿漪一连气地说,又回头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,“宗主,我和青果认错人了,因为她的打扮和商无垢那妖女……” “够了!”风冥不高的语音中充满威严,“去把青果救醒,我有话和你们说。”他把网兜递给叶岚,“给你。去找个安静的地方,先把早饭吃了。” “我吃不下。”叶岚愁眉苦脸,“考试……” 风冥叹了口气:“你的资质和能力都没有问题,但是你忘记了,咱们玄武宗人,生来就处在极其凶险的环境中,要想生存下去,只能依靠自己。我们必须时刻聚敛心神,细心体察环境,从那些表面征兆中找出事物背后的联系,迅速推断出真相并做决定。如果不是你一味想着自己的心事,而是认真地听了、看了、想了,刚刚那次攻击,你早该觉察到了。” 原来如此!叶岚心中大震,内省??忘我??融入环境??掌握全局??客观地分析判断??决定并出击,这就是风冥一直在教她的东西,它不仅仅是一种生存手段,也是一种与人相处的方法。 “宗主!”一旁的青果挺身跃起,愣愣地瞪着风冥,“你……你连咱们族人的服装都不要……” “等会儿再说。”风冥皱眉轻喝,又回头对叶岚说,“先去吃早饭,一会儿我找你。” 风冥不愿意她听到他和绿漪、青果的谈话!叶岚拎起网兜,闷闷不乐地走开去。她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。 不过,她总算明白绿漪和青果为什么攻击她了??她的穿着打扮和天星宗弟子一样,他们错把她当成商无垢了。 如果这个商无垢就是她所认识的风无垢,那么龙翔的推测就是真相。叶岚回想起风冥的装束:他一身白色长袍,和天星宗弟子几乎没有两样,不同的是他的头上戴着一圈桂冠,这是他保留的唯一一点玄武宗人的特色。 无垢、无忌……“用你和那妖女的名字做开解结界的暗语!”离蛟这么说,“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能放弃。” 风冥就是风无忌,6500万年前的风无忌!叶岚想通了这件事,不禁心儿狂跳。她按住心脏,跌坐在树根旁,心中的疑窦如火中的豆子,压制不住地往外蹦: 离蛟明明已看出她是认识风无忌的,却从未问过她这件事,为什么?跟随风冥学艺这段时间来,风冥也从不提这件事,而且不许她问,只是拼命地教她武功,好像不赶紧教就再没机会了似的,为什么? 离蛟在对她并不十分了解的情况下,贸然请求风冥教她武功,为什么?仅仅是希望她能帮风冥“摆脱商无垢的魔力”? 纵横世界的风冥和商无垢、公元2046年的风无忌和风无垢,他们后来怎么样了? 这个宇宙怎么了?为什么她所看到的6500万年前的一切,都和以前听说的、读到的不一样?两个时空的事,怎么就会被搅和成了一团,错综复杂? …… 叶岚忽然非常非常想即刻见到龙翔,把内心这些疑惑说给他,听他有条有理地剖析。 过去的17年来,她一直随遇而安,很少自己动脑,总是凭借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去应付眼前的事;而最近这段日子,她任由风冥主导着一切,总是依赖于他的教诲和安排,很少主动去思考。现今面对这一团理不清的乱麻,她不由得后悔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风冥虽然说她是“咱们玄武宗人”,可却不愿她知晓宗门内的事情,他并没真的把她当作自己人。 而一旦,失去了风冥这个依靠,她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,在这洪荒时代生存奋斗下去了…… “为什么不吃饭?”风冥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。叶岚抬头,欲言又止。她该怎么开口? 风冥在她身边坐下,从网兜内掏出一个苹果递到她手里:“我知道你有话想说,不过,先吃早饭。” 叶岚怔怔地接过苹果:“我……” “这叫明果,据说吃了可以让人更聪明。”风冥说。 叶岚笑笑:“我们现代人叫它‘苹果’,也叫‘智慧果’……”她突然站了起来。 6500万年前有苹果吗?叶岚紧张地回忆着从前学到过的知识,白垩纪是蕨类植物和裸子植物的天下,课本上是这么说的吧?假若苹果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,它却出现了,是不是说明龙翔讲的“时空映射”确有其事?……为什么在龙翔提到这事的时候,她首先想到的是遥远的星空,而不是身边的这些动物、植物?那不是舍近求远吗? 很多时候,人们只注意自己关心的东西,而忽视了身边的一切,结果就是延误了时机,造成损失和浪费…… “怎么了?”风冥关切地看着她,“想到什么了?” 叶岚做了几次深呼吸,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,然后一口气说出了所有的想法,包括龙翔的推论和她的疑惑。 风冥认真地听完,赞许地点点头:“非常好。我很高兴你能想这么深。”他向叶岚讲述了他和商无垢的恋情。“我们约好了在这神木林会合,一起去另外一个时空。”他说。 “难怪你那么着急教我功夫。”叶岚感动地说,“是怕我以后没机会学了,是吧?” “确实是。你一个女孩子,不会任何功夫,在这种世界里,想要生存很困难。” 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叶岚直视风冥的眼睛,“你是6500万年前的风无忌,应该不认识我。” “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。”风冥困惑地笑笑,“第一次看到你,就觉得你像我的家人一样亲切,想放开手不管你还真困难。” 他说的是真心话,而且,这也是她的感觉。叶岚也笑了:“无垢姐什么时候来?我也想见她。” “20天前她就该来了。”风冥眼中隐含忧虑,“她功夫很高,不在我之下,人又机警,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……可能是她的家人不愿让她来吧。毕竟,对他们来说,我只是历史人物,而且他们修习天星诀,能够长生不老,而我,生命不过百岁……” 这些话如同千万枚钢针,扎在叶岚心上。风冥的担心也是她的担心,因为他和商无垢之间的最大障碍,就是她和风昊君之间的障碍。 就算风昊君肯接受她的感情,他们能有多少相聚的时光?相对于风昊君来说,她不过是个“夭寿”人种,她会在他面前逐渐衰老、死去,那风昊君要怎么办?他能承受这一切吗? “不谈这些了。很多事,担心也没用。”风冥像在安慰她,又像在劝慰自己。 叶岚定定神,换了个话题:“离蛟为什么让你教我武功?他一点儿都不了解我。” “他是我的亲兄弟,是我一手带大的。我能感受到的,来自于你的那种亲切感,他也能感受到。”风冥思索着,慢慢地说,“他并不关心你是不是认识我,你破解我的结界那时候,你见到我时的那番表现,使他认定他一定能达成他的心愿,所以他求我把玄武宗的功夫传授给你,以此为理由,让你留在我身边。” 原来离蛟求风冥教她功夫,并不是出于对她的关心,而自有其目的!他是想利用她使风冥背叛对商无垢的感情,而并没考虑过风冥或商无垢的想法和需要,就更别提她了!在离蛟眼里,她只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……叶岚禁不住打了个寒噤。 那个她眼中纯真热情的邻家大男孩,那个阳光般的少年,竟有如此机心!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? 再一次,叶岚重新体会到刚刚降落于纵横世界时的孤独与恐慌。 “这个世界上,每个人做事,都有他自己的目的。”风冥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,字字句句刻在她的心上,“凡事不要只看表面,用你的心去感觉、去思考,找出事物的内在联系和这些表象背后的隐情。” 若想继续生存下去,她必须学会这些。叶岚含着泪点头。 “要想坚持你认定的道理,保护你最重要的人,你只能依靠自己。要使自己变得更强大。”风冥说得无比严肃郑重。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纠结不去,这番话……太像临终遗言了。叶岚咬紧嘴唇猛烈地摇头,不敢把心底的感觉说出来。 “不要慌,也不要怕,相信你自己。”风冥安慰她说。待叶岚平静下来,他才又再开口:“有些很重要的事,我必须现在告诉你。” 叶岚用心听着:在1000多年前,纵横世界的人建造了中央城市,几个最大的部落首领成立了议会,这几个人被称作“罗汉”,不久,罗汉宗建立,门中子弟多成为纵横世界中的贵族。经过1000年的发展,纵横世界人口遽增,中央城市拥挤不堪,人们组建了探索队,由最英明神武的人带领,前往土地肥沃的东南部地区。这批人经过数年跋涉,在东部沿海一片古木参天的地方定居下来。这地方就是“神木林”,这支探索队的后代,就是如今的“玄武宗”人。又过了几百年,玄武宗拒绝再接受中央城市的移民和控制,建立了角城,并宣布自己为独立的国家。此后,玄武宗和罗汉宗便开始了频繁的战争,这场战争旷日持久,已持续了一两百年。 “阿蛟非常热衷于对罗汉宗的战争。”风冥沉痛地说,“自从两年前,他17岁生日那天,接受了‘无敌英雄’的封号,他就一直想赢得更多的功绩,而战争,可以带给他功绩。我们的母亲姓离,是罗汉宗最尊贵的家族之后,我们和罗汉宗人,本是最亲近的兄弟。我不明白,为什么阿蛟对罗汉宗,反而最为仇视。” 当最亲近的人反目成仇时,这种仇恨是最不易化解的。这也算一条规律吧。叶岚无奈地想。 “我劝过阿蛟,”风冥继续说道,“他也答应过我,把宗门利益放在第一位,绝不会为个人功绩去开战。而我,因为无法接受和兄弟宗门的对战,一味忍让,曾多次使宗门遭受了巨大损失,所以我把宗主之位传给了阿蛟……” 这就是他想要离开玄武宗归隐山林的原因!他认为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担任这个宗主。叶岚觉得心里闷得难受,向风冥伸出手去。 风冥握住她的手,好一会儿才放开。“谢谢你愿意为我分担忧虑。”他微微苦笑,“据绿漪和青果说,阿蛟又和中央城市开战了,他在角城大量征兵,号称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取胜。许多人都觉得他已丧心病狂,纷纷逃离角城,来到神木林找我。绿漪和青果就是来探路的。” 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叶岚问道。 “等这些人到齐吧,”风冥叹了口气,“由我出面,去和中央城市和谈。然后,我再去说服阿蛟。无论如何,要阻止这场战争。” “那无垢姐……” 风冥轻轻摇头:“现在没时间想她了……除了等待,没有其他办法。” 叶岚攥紧了拳。风冥,这世上最为睿智的人,居然会说出“没有办法”这句话,那么她,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,又能做什么呢? 平生第一次,叶岚感到,这个世界如一台巨大的、疯狂运转着的机器,在它面前,她渺小得如一粒微尘。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。每天都有许多来神木林投靠风冥的人,其中有玄武宗弟子,也有平常百姓。叶岚和绿漪、青果等人一起,帮助风冥把他们安置在神木林里。这些人都恳求风冥,重新出山担任宗主,风冥总是笑着拒绝。叶岚了解他微笑背后深藏的痛苦:风冥很清楚,除了对战,他已没有其他办法阻止离蛟了,而他,不能和自己的亲兄弟战斗。这是她通过感知和观察、分析得出的结论,也是她最为担心的事。 协助风冥处理玄武宗内部琐事之余,叶岚坚持每日和绿漪等人比试武功,并向他们学习玄武宗的捕猎、伪装等生存之术。她牢牢记住了风冥的话:要使自己变得更强。她不敢奢望在将来战斗时能帮上风冥什么忙,只希望自己再不要像从前一样,总要靠别人保护,以至成为别人的负累。 凝聚心神与神木林沟通是她唯一感到轻松的时候。听到树木生长的声音,她感到自己在切实地活着、努力着、进步着。她已不再把来到远古这件事当作一场梦,而将它看作真实的人生经历,并尽力在这些经历中求证自己的存在,寻找自己的生活目标。 第九天,吃完中饭之后,叶岚照例去做“功课”,全身放松,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她渴望着从树木的生长和彼此交流中体味生命的愉悦。 然而,她感觉到,在一派宁静中掺杂着惶惑。这惶惑如一团阴云,越来越浓,笼罩在她头上。树木在窃窃私语,有些胆小的树木甚至在瑟瑟发抖。 一定有什么不平常的事发生了!树木的这种反应绝非吉兆。叶岚跳起来,四处寻找风冥。 当看到风冥时,她同时了解了惶惑的来源??林间空地上,离蛟与风冥面对面伫立着,二人均是一脸肃穆。周围布满了离蛟带来的武士,而绿漪和青果等玄武宗弟子也手持兵器,全神戒备。 叶岚的惊慌在看到风冥那一瞬完全平息。她记起了风冥的教导,迫使自己冷静,仔细观察当前的形势。 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想让这些人随我回角城去。”离蛟声音朗朗地说,“我不会惩罚他们的,不会碰他们一根汗毛。” “可是他们回去之后,你会强迫他们去和罗汉宗打仗。”风冥维持着惯有的温雅祥和,“他们逃离角城,并不是想背叛你,而只是不想打仗,只是想活下去。”他停顿片刻,恳切地说,“阿蛟,听我的话,停止战争吧……” “听你的话?!从小到大,我一直都在听你的话,受你的控制,即使到我当了宗主的现在也不例外!”离蛟激愤地叫道,“我和罗汉宗作战,只是因为不想受他们统治,不想受他们压迫!我有什么错?” “我没说你的想法有错。”风冥依然和蔼地说,“不过,除了开战,还有其他解决问题的办法……” “别用你那套所谓的‘和平’来限制我!”离蛟愤怒地打断风冥的话,“就因为你那所谓的和平,咱们宗门有多少人在手无寸铁、全不抵抗时被屠杀?” 风冥长叹。他的眉毛微微颤抖着。离蛟说中了他的痛处。 “我是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你手中的玩偶。我有自己的想法,不想听任何人命令。”离蛟一字一顿地说,“虽然你曾经给过我生命,但我也不能任由你摆布,放弃我做人的尊严和目标!你想阻止我,除非把你的生命能量从我身上取回去。” “取回生命能量”是什么意思?叶岚心里打了个突。她听到风冥的叹息:“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的。” “那你就乖乖站到一边去,让这些人跟我走。”离蛟命令。 “我不能。”风冥平静而又坚决,“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……” 话犹未已,离蛟一抬手,一条闪着青光的绳索紧缚住风冥的双臂。他惊异地望着离蛟。 “这是你逼我的。”离蛟的嘴唇和眉毛也在颤抖,他环顾众人,“玄武宗弟子,随我回角城,违令者,斩!” “不要!”叶岚再也忍不住,冲到风冥身边,抓住那条绳索拉扯着,高声叫道,“我们玄武宗人非要自相残杀吗?” 人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士兵们垂下了手中的武器。离蛟暴喝:“多事!” 又一条闪着青光的绳索凭空出现,捆住了叶岚。她摔倒在地,哀痛地看着离蛟。 在他身上,已再没有半分那个阳光少年的影子,有的,只是全然的固执和疯狂。他已不再是当初救她、向她倾诉苦恼的那个人了。 “太过分了!”风冥低喝。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绑着他的绳索断裂、消失。接着,叶岚感到全身一轻,重又获得了自由。风冥伸手扶起她,冷冷地注视着离蛟:“你不该这样对待自己宗门的姐妹。” “你要为这个小毛丫头跟我动手?”离蛟怒视风冥。 风冥微仰起头,并不作势,一具青光缭绕的囚笼从天而降,圈住了离蛟。“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。”他瞪了离蛟一眼,转而环视众人,“玄武宗门下,我以宗主的身份命令你们,放下武器,容你们的兄弟姐妹撤出神木林。” 叶岚没有时间自怜,从风冥扶着她的手上,她感受到风冥的心痛,同时,还有来自离蛟的痛苦与愤怒。“对不起,”她悄声说,“要不是我……” “不,”风冥轻声答道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朝她微微一笑,提高音量,“不想打仗的人,跟我走。”他牵着叶岚的手,当先往林外行去。 士兵们很有秩序地让开一条路,恭敬地目送众人追随风冥出林,有一些士兵迟疑一阵后,跟上了他们的脚步。 他们平安撤出了神木林。途中风冥一直紧握着叶岚的手,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,千言万语都通过那双紧握在一起的手传递到了彼此心里。叶岚感觉到,风冥在一刻不停地筹划着,如何安置这些族人。 神木林渐渐远了。叶岚止步,回头遥望。离开这片一直佑护着她、给予她力量的树林,她觉得就像离开了自己的一部分。 “走吧。”风冥柔声说,“木之牢笼只能阻挡阿蛟一个时辰,他很快就会追上来的。” “我们以后该怎么办?”叶岚担忧地问。 “先去和中央城市和谈,找个地方让我们的族人暂时住下来。然后说服玄武宗门下子弟休战。只要手下放弃作战,阿蛟一个人,想打也打不起来,有耐心的话,总会劝服他的。” 听了风冥这番话,叶岚心里踏实了许多。她放松下来,伸出心灵的触角,向神木林告别。 树林殷切回应着她,传达着依恋、不舍,还有连绵不绝的呼唤。 来自一个她深深思念的、与她血脉相连的人的呼唤。叶岚仔细分辩,这呼唤撩拨着她的心弦,激荡着她的血液,她集中全部注意力,用心回答这呼唤,同时跟随风冥,加快速度向中央城市前进??那个呼唤她的人,就在她前进的方向。 半个时辰后,她毫不惊讶地看到了风昊君。 “你想见的人。”风冥放开她的手,鼓励说,“去吧。” 叶岚顾不得害羞,冲上前扑进风昊君怀里,强忍了多日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。 “恭喜你入了玄武宗。”风昊君沉静如昔,“我在附近找了十几天,终于找到你了。原来是这神木林隐藏了你的气息。” 叶岚哽咽着说不出话。风冥轻叹一声:“这个时候,你应该先安慰她才对。” “这样啊……”风昊君低头看看叶岚,轻轻拍拍她的肩,“叶岚,别哭了好吗?” “哦!”叶岚懊恼地叫了一声。这样的安慰!比没有强不了多少。不过,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。她迅速擦干了眼泪,向风昊君介绍全部情况。 他们边走边谈。风昊君也把他们失散以来发生的事全讲给叶岚。叶岚这才弄清楚,那棵对她有着强烈吸引力的树是时空之门,现在自己所处的时代是更为久远的远古。听风昊君说商无垢被女羲带回了浑夕国,叶岚禁不住埋怨他:“为什么不劝劝你师傅,让无垢姐留下来?风大哥是真心喜欢她的。” 风昊君看看走在前面的风冥,低声说:“无垢姑娘留下来也没有用。对于她和我们来说,眼前这一切,不过是一段历史。已经发生过的事,结局是既定的。” “我们现代人来到纵横世界,也是进入了一段历史,”叶岚悄声反驳,“我们接触到的,都是远古时代的人物,可是,对我来说,他们是活生生的人,和我们没有分别。既然我们已经进入了历史,我们就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了,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帮助他们?” 风昊君默然,半晌才又开口:“你这么想,也不无道理。不过,很多事,按你们现代人的说法,是要看天意的。” “天意太复杂了,我猜不透。”叶岚说,“我只做我该做的事。” 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,他们来到中央城市附近。纵横大陆的河流于此汇集,注入一个名为瀚海的大湖。风冥命族人在湖边扎下营寨,自己去中央城市见城主。“城主离镇江,也是罗汉宗的宗主,他是我的表兄弟。”他告诉叶岚,“他也反对这场战争。” 叶岚不放心:“我和你一起去见他,好吗?” “我一个人去见他,把握大一些。”风冥说着,神色郑重地扶住叶岚的双肩,“玄武宗内,除了我和阿蛟,目前你是功夫最高的人。如果我不能回来,你要替我照顾族人,带着他们,好好地活下去。” 叶岚不知所措地抓紧了风冥的衣袖。风冥拍拍她的手:“我很抱歉,把这么重的责任委托给你。但是……族人重于一切。相信我,我会尽快回来。” 送走风冥之后,叶岚不敢懈怠,让绿漪等人把守营寨,自己则在营寨周围巡视。她已经想得很明白:跟随风冥来到瀚海的人中,不乏老弱妇孺,他们的行动再怎么快,也快不过离蛟率领的精兵。而这一路上离蛟始终未曾追上他们,其中必有原因。“至少在风大哥回来之前,要尽力保得族人平安。”她这么想着,沿着湖岸缓步而行。 微风吹来草木的清香,风中隐约浮动着警告。叶岚顿时警觉起来。她凝神四望。 距湖边不远处,半人多高的草丛中,离蛟悄然而立,嘴里衔着一支芦苇,含笑看着她。 四目相对,离蛟吐掉芦苇,友好地笑道:“等你好久了,怎么才来?” 叶岚不语,将右手背在身后结成法诀。 “其实,我也不想和我的族人开战。”离蛟又说,“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。” 叶岚依然警惕地盯着他:“帮你什么忙?” “跟我走一趟。”离蛟说着,挥了挥手,一股大力突如其来地卷住叶岚,带向他的怀中。“我大哥很疼你的,有你在我身边,他应该会顾惜你的性命,听我的话吧。”离蛟接着说。 他每说一句话,叶岚便觉得加在身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。她运足功力拼命抵挡,却仍然控制不住,一寸一寸地向离蛟怀里滑去。 “别抵抗了,没用的。”离蛟轻言慢语,“你放心,我舍不得伤你的。为了让我们兄弟和好如初,你就跟我走吧。” “你休想!”叶岚咬牙道。她目测与离蛟之间的距离,暗暗将一半功力集中在左手,决定待被离蛟拖至近前时以死相拼。 “解厄式!”伴随着清朗的语音,两道金光飞射而至。叶岚感到压力顿消,身子一晃,险些摔倒。她还来不及站稳,离蛟右手一圈一带,叶岚被卷上半空,身不由己向后飞去。 一双温暖的手臂抱住了她,她撞上一副坚实的胸膛,二人一同摔倒在地。“就知道你会来救我!”叶岚跳起,欣喜地喊道,回眸去看,然后吃了一惊。 风昊君面色惨白,一丝鲜血顺着他唇边滑下。他勉强撑起半身,直视离蛟,左手结成法印,却迟迟没有出招。 “昊君,你……”叶岚语不成声。 “哈!这傻子正打算攻击我,又怕接你的时候伤到你,所以全力撤回力道,结果被自己的力道所伤。”离蛟负手笑道。 原来离蛟将她甩向半空,是为了用她来阻挡风昊君的进攻!“太卑鄙了!”叶岚怒视离蛟。 离蛟好整以暇地笑笑,逼近两步:“现在你有两个选择,跟我走,或者,看着我杀了他。”他抬手指向风昊君。 “两个都不要!”怒喝声中,叶岚双掌一翻,向外推出。一团淡青色的光球闪电般击向离蛟。 离蛟一凛,双手轻扬,一道暗青色的光柱抵住光球。 光柱挤压着光球,缓缓移近叶岚的胸前。离蛟眉间黑气隐现。“现在收招还来得及,”他困难地开口,“我说了,我不会伤你。” 叶岚已听不到他的话。她凝聚了全副心神,将全身的能量都注入光球。光球逐渐膨胀,压向离蛟。此刻,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:保护风昊君,用自己的命去保护他! “死脑筋!”离蛟哑着嗓子骂了一句,略一低头,双肩微耸,两片叶刀射向叶岚的肩窝。 叶岚没有闪避。她不能闪避。她的身后就是风昊君。她深吸一口气,迎前一步,使出最后一分力量推动光球。 一条白色的身影蓦地插到二人之间。那人左手轻舒,收去了飞刀,右手一引,光柱和光球同时击向湖面。 一声闷响,瀚海巨浪滔天。“风大哥!”叶岚心下一松,只觉得两腿发软,几乎坐倒。 风冥将她挡在身后,静静地注视着离蛟。 离蛟大喘了几口气,一脸无辜地看着风冥:“我没想欺负她,只不过想让你来见我。” 风冥依然沉默,这沉默中蕴涵的愤怒使得空气也为之颤抖。 “我的目标是它。”离蛟指着北面的中央城市,激情在他双目中燃烧,“我不想和自己的兄弟对战。” “罗汉宗的人,也是我们的兄弟。”风冥淡淡地说。 离蛟目光闪动,瞟着叶岚:“你能保护她一时,却不能保护她一辈子。若你坚持不肯下令让族人跟我回去,终此一生,我一定要找机会杀了她。” “那么,”风冥平静地说,“我们赌一赌吧。” “以命为注?” “还有宗主之位。” 离蛟点头:“好。” “明日正午。” “就在此地。不见不散。”离蛟说完,挥挥手径自走开。 叶岚顾不上细听风冥和离蛟的对话,扑到风昊君身前。风昊君睁开眼望着她,微笑道:“别担心。刚才我收回力道过猛,气息走岔了,现在已经调过来了。” 叶岚点点头,眼见他面色已恢复红润,才略觉安心。 “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,你只管逃就是。”风昊君又说。 叶岚摇头,无数的话都堵在心口。她喘息良久,才说出声来:“答应我,以后永远不要再为了保护别人伤害你自己。” “看情况吧。”风昊君答道。 “哦!”叶岚气恼地叫道,“你气死我了!” 风冥走过来,看看他们二人。“不要紧吧?”他问风昊君。 风昊君站起,谦敬地点头:“没事,多谢关心。” “岚儿,”风冥伸手拉起叶岚,“累坏了吧?” “累倒没什么,”叶岚气呼呼地说,“只是刚才差点儿被个破人给吓死,后来又差点儿给气死。” 风昊君望向风冥,目中带着询问。风冥强忍着笑点头:“没错,她说的是你。” 风昊君一笑不语。叶岚这才想起问风冥去见离镇江的结果。风冥说:“他答应停战修好,条件是要我绑了阿蛟去道歉。我尽力而为。” 他说得十分轻松,叶岚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,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三个人默不作声回到营寨,风冥叮嘱叶岚:“去陪你喜欢的人吧,人家为了救你受伤,你别对他太厉害了。”见叶岚站着不动,他又说:“我现在就调息养神,为明天做准备。” 叶岚陪着风昊君,直至子时他做完功课。风昊君收功起身,见叶岚仍守在营帐门口,很是奇怪:“怎么不去睡?” “想确定你确实复原了。” “完全康复了。”风昊君安然笑道,凝视叶岚,“还有?” “你看出来了?告诉我,怎样才能找到无垢姐。” 风昊君遗憾地摇头:“你带她来,也阻止不了明天的决战。因为风冥宗主要去对付的是暗魂。” “我知道风大哥忽然提议和离蛟对决,必有重要原因,可怎么会……” “你和离蛟,对战时用的都是木之力,你的能量中充满生机,是‘正’的力量,他的则是暗的力量。他已被暗魂感染了。我想风冥宗主也看出来了。”风昊君眼中带着哀悯,“不要做无谓的努力。风冥是个男人,他要拯救自己的兄弟。” “他失败了,对吗?我的能力不足以帮他对付暗魂,反而会成为他的拖累,对吗?”叶岚绝望地叫道,“可我至少还能做一件事:让无垢姐和风大哥见一面,哪怕是最后一面!” “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把这种事看得那么重要,他们之间的生离死别不止这一次……”风昊君叹了口气,“好吧,我去替你请无垢姑娘来。” 叶岚又惊又喜:她还不清楚如何在时空之门中寻找正确的路向,而且,女羲未必会准许她见商无垢。由风昊君出面,再合适不过了。她关切地望着他:“可是你……” “不必担心我的身体。”风昊君说,“我从不勉强自己做事。” 叶岚上前轻轻拥住风昊君,把头靠在他的肩上:“谢谢你。” “在我回来之前,不要去观战。”风昊君语音凝重。 叶岚权衡片刻,叹息道:“好吧。” 直到第二天黄昏,风昊君才带着商无垢回到了玄武宗的临时营寨。叶岚一见到商无垢,便一把拉住她,顾不得寒暄,说:“走!去找风大哥。” “昊君都跟我说了。”商无垢镇定自若,“谢谢你,叶岚妹妹。” “先别忙说谢了,我们要想法子帮风大哥……” “我们帮不了他,冥也不会让我们帮他。”商无垢指指胸前,“我已经做好了准备,承受最坏的结果。” 叶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:商无垢胸前的银链上,缀着一颗无色透明的珠子。 那正是她家祖传的玉笛上配的那颗珠子!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