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夜里 聆听超弦的音响

轮回中 探寻正确的路向

浩瀚乾宇 无数晶莹的泡沫

生灭 飞扬

哪一个承载了我的冀望

凝思的一瞬

新生的宇宙 逐渐膨胀

??晓晔 《宇宙的音响》

叶岚警惕地瞪视着眼前的男人。他怎么晓得她的名字？他想做什么？只因为她方才对他怒目而视，就要来找她的麻烦……且慢，这个人……似曾相识的容貌，还有那声音，似乎以前听到过……

“怎么？”那人好笑地说，“不认识我了？”

“龙翔！”叶岚终于抓住了那丝模糊的印象，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她激动地冲上前，拉住他的手，“你……”她停住了。

从他的服饰可以看出，他不仅入了罗汉宗，而且不是普通弟子。叶岚忽地有些羞愧，她想起了她怎么也学不会的武功。

“没想到你入了天星宗。”龙翔微笑。

这个微笑看上去有些别扭。叶岚端详着他，很快弄清了原因：“你的眼镜呢？”

“穿越时空的时候掉了。”

“不戴眼镜，你不觉得不方便吗？”叶岚问。

“不觉得啊。”龙翔笑笑，又说，“可能别人倒会觉得不方便吧？”

“是哦。”叶岚明白他的意思，“都认不出你了。嗯，你在罗汉宗做什么？”

“机巧罗汉旗下……”龙翔看看叶岚的神色，略带歉意地说，“你是想问我怎么到的罗汉宗？唔，其实，拥有相同能力的人，相互之间会有感应……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
这是她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言论。第一个说起这事的是风昊君，他和龙翔，都有着非凡的能力，和她不一样。叶岚不快地移开视线，尴尬地意识到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，她拉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，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现代语言，引来路人惊诧的注视。叶岚讪讪地放开龙翔，忽然又发现了新问题：“你也……我们怎么会说远古人的语言？”

“应该是乘坐航时机的副效应吧。”龙翔安然答道，“我简单看过宇文教授那台航时机，它可以把人体分解为光子，采用共振的方式，激发另一时空点的能量和信息，使人在另一时空还原，不，准确地说，应该叫‘重组’。”
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叶岚似懂非懂。

“就是说，现在的我们，已经不是公元2046年的我们了。虽然我们还具有那时的记忆与思维模式，但是构成我们的能量，是属于这个时空的能量，所以，我们也带有这个时空的属性，很容易就能听懂这个时代的语言。”龙翔看看满面困惑的叶岚，无力地挥了下手，“一言难尽。也许，我应该先给你讲讲‘超弦’，或者，时空共振场理论？”

叶岚摇头。她并不关心什么理论。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，相信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，而今，竟在梦的延续中和梦里认识的人重逢，不能说没有一点儿兴奋的感觉，但同时，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中，混合了沉重与恐慌??倘若这都是她的真实经历，那么她的父母怎么样了？公元2046年又怎么样了？“我们到底为什么非要来远古呢？”她不禁哀怨地问。

“那也是我想搞清楚的问题。”龙翔面色凝重，“石碑上记载，纵横世界的人们曾经凭自己的力量封印过暗魂，也就是说，他们未必需要我们帮忙。在未来的我们，也掌握了五行之力，为什么我们不在2046年和暗魂对战呢？”

“难道，宇文教授另有目的？”叶岚惊问，“他们真想掠夺这个时代的资源？”

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龙翔的目光变得冰冷锋锐。

“因为这里的人都这么想嘛。”叶岚讲出了刚才和小宝石的谈话。

“不管别人怎么想，我们自己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。”龙翔劝慰说，“所以，你不必为此不安。”

他们很自然地沿着街道并肩前行。龙翔侃侃而谈：“前几天我遇到了水玲珑，她告诉我，远古人必须和咱们现代人联手，才能彻底地消灭暗魂，不过当时我们都有任务在身，未及详谈。”

“玲珑姐，入了祝由宗，对吧？”叶岚问道。获知又一位同伴平安到达，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。

“你真聪明。”龙翔夸赞一句，又说，“她挺惦记你的，正在四处打听你的消息。”

“只因为我不会武功，和你们不一样？”叶岚敏感地问。

“不用为此耿耿于怀吧？”龙翔笑笑，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，你若想学，应该不困难，只要找对了路子，掌握这些法术，或者说，武功，只是个时间问题。”

“找对了路子”这句话平息了叶岚的愤懑。“请教一下，我适合学哪派的功夫？”她认真地问。

龙翔摇摇头：“这种事，外人没法替你去辨别，所以也很难提供有用的意见。”看到叶岚沮丧地垂下头，他好心好意地建议：“或许，你可以问问玲珑？女孩子修习武功，可能和我们男人不一样吧。”

他的建议燃起了叶岚的希望。“玲珑姐在哪里？我们现在去找她好不好？”

“我约了她今晚见面，有些想法，想印证一下。”龙翔谨慎地答道。

“关于我们为什么必须来远古？”叶岚猜测，“这么说，你已经有想法了？”

“还不太成熟。”龙翔腼腆地一笑，“如果我们可以相信，时间是能量高频振荡的结果，是空间位移产生的一种效应，那么，各个时空点其实是独立存在的。在某种情况下，两个不同的时空点相互映射，相互影响，会有相类的情况出现，这也可算作一种历史的轮回。”

“你真了不起，”叶岚怏怏地说，“知道那么多专业术语。”

龙翔并无半分得意之色：“正常。我是学物理的。”

“可是我听不大懂你说的那些话耶。”叶岚嘟起嘴。

“啊，简单地说，就是你在某一时空中，看到了另一时空的部分景象，而在正常情况下，你本来应该看不到的……唉，算了，”龙翔懊恼地说，“你不明白也没什么大不了。这只是我的猜想，还没找到证据呢。”他看看一脸肃然的叶岚，惊讶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有件事……不知道算不算证据。我竟然在这个时代看到了我们那时代的……不，准确地说，是大约公元前8000年的天象。”叶岚紧张地看着龙翔，“对我们来说，那是将近1万1千年前，那时候女宿在天河之东，牛宿在天河之西，而且，北极星不是现在的小熊座α星，而是天龙座α星，中国古代称之为‘右枢’。”

“我的天！”龙翔惊叹，又问，“冒昧地问一句，你上几年级？”

“高二。”叶岚不明白她上几年级和他们刚刚正在谈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。

“佩服，佩服。”龙翔真心实意地说，“高二的学生，能掌握这么丰富的天文学知识，真是少见。噢，我还看得出，你对古文化的了解也很深。”

“这也算‘正常’吧？”叶岚撇嘴，“要是你的父母都是干考古的，平时说点儿什么事，都满嘴典故，还经常打发你在课余时间帮他们上网查找、摘记天文资料，你也会和我一样的。”

“呃……我的意思是，其实我也听不大懂你说的那些天象什么的。”龙翔不好意思地说。

叶岚想了想：“这么说吧，太阳系围绕银河系中心运转，就像地球围绕太阳运转一样道理，这个你明白？”见龙翔点头，她接着说，“太阳系围绕银心运转一周，要花2亿多年的时间。6500万年前，我们不在猎户座旋臂内……不在公元前8000年所在的那一点，也就是说，现在，目前，所有的恒星都不该在公元前8000年所在的位置上。所以，在现在这个纵横世界，我们本来不应该看到公元前8000年能看到的那些星星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龙翔的脸色变了，“公元前8000年，传说中的‘神代’，那时候……”他停顿许久，慢慢吟道，“‘四极废，九州裂，天不兼覆，地不周载’……”

“《淮南子》中记载的大洪水……天地浩劫。”叶岚不觉打了个寒噤，“难道，那一次，也是由于暗魂的觉醒……”

“谁知道。”龙翔思索着，“我还是想和水玲珑谈谈，如果有必要，我要回2046年一趟，去当面问问宇文教授。”

叶岚担忧地看着他：“教授知道答案吗？”

“我也说不好。”龙翔皱眉，“我总觉得，有个人可能知道答案。”

“你是说无垢姐姐？”叶岚勉强打起精神，开玩笑说，“你想她了？喜欢她？”

“那倒不是。”龙翔轻叹，“虽然她很有可能是我必须守护的人……”他讲出了他的身世，然后说，“我很清楚，风无垢并没有和我们一起来纵横世界??我感觉不到她的存在。根据我的观察，她很像天星宗弟子，但功夫比普通弟子要深厚得多。听说天星宗的功夫修炼到极至，可以长生不老。所以我猜想，风无垢或许是这一纪人类的残余，那么她就可能是唯一了解这一切的人。你要知道，在我们那个时代，纵横世界是已经毁灭了的。”

“星辰在上！”叶岚忍不住呻吟。

龙翔莫名其妙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天星宗的感叹语，类似我们常说的‘我的天’之类的。”

“你学得真快，可见适应能力超强啊。”龙翔的语气似赞似羡。

“如果事情真如你推想的那样，会有什么结果？”这是叶岚最关心的事。

龙翔沉吟一刻：“空间扭曲，两个时空点彼此接近，甚至重合……两个世界都将毁灭。”

叶岚惊得说不出话。龙翔十分后悔和她谈论这么严肃沉重的话题，轻轻拍拍她的肩：“也许结局不会那么糟。你想一下，假若这种现象是由于暗魂的存在造成的，联合我们两个时空的力量，彻底消灭暗魂，就可以挽救这一切。如果我没想错，那应该就是教授派我们来这里的原因。”

“我越想越觉得你说的有道理。”叶岚忧心忡忡，“我们现在该做什么？”

“如果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没有错，那么，暗魂最怕的，就是我们现代人和五宗联手对付它。”龙翔有条不紊地说，“我们最该做的，就是和五大宗门友好相处，团结一心。绝对不能搞对立、闹分裂。我想，暗魂肯定不会坐以待毙，会派出一些间谍侦察我们的情况，或者造谣生事……你刚才听到的那些，可能就是暗魂的党羽散布的谣言。”

“如果纵横世界的人相信了这些谣言……天哪！”叶岚焦急地说，“你想什么时候回2046年？”

“等我做好准备吧。”龙翔说，“我刚找齐了零件，装了一台掌上电脑，用以计算……对了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？”

“我……”叶岚犹豫了。

公元2046年没有风昊君！如果将来，两个世界都将毁灭，她宁可和他同生共死。

可是，她也极其渴望弄清楚，她的父母到底怎么样了，她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到底怎么样了。

“我还要装一台共振发生器。”龙翔近乎自言自语，“还要计算出两个时空点的能量属性和信息释放量……唉，不知道这些工作还得花多少天。”

既然还没到出发的时候，回不回去的问题，不如留到以后再想吧。叶岚思忖着，说：“目前最紧迫的事，就是和五大宗门修好，对吧？”

龙翔点点头。

“别的宗门我不了解，天星宗的人都是很好很好的，至少我知道他们不排斥咱们现代人。”叶岚说，“不如你和玲珑姐今天来我们管理处，我介绍你们和他们认识，大家一起商量如何对付暗魂吧。”

“好呀。”这时他们走到一座酒楼前。龙翔止步，抬手示意：“走，我请你吃饭。”

“不了。”叶岚急匆匆地说，“我还有事，得赶紧回管理处去。你和玲珑姐什么时候来找我？”

“吃完晚饭吧。”龙翔说。

“好，我等你们。”

其实叶岚急着要办的只有一件事。回到天星宗的管理处，一找到风昊君，她就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房间，将她和小宝石的一番争吵讲述给他，并问：“你是不是也认为，我们是为了掠夺资源才来的？”

风昊君静静地凝望她。叶岚觉得一颗心起伏不定。倘若他也持这种想法，她就没有必要留在这个时代了。

然而，风昊君淡然一笑，平静地说：“别人，我不知道。你，不是。”

“噢。”叶岚感到眼眶发热，声音不由得哽咽了，“如果别的宗门那么想，并且排斥我们的话，你会维护我……我们，对吧？”

“如果需要我那么做，我会的。”风昊君说，“临行前宗主曾经提醒过我们，暗魂会不惜一切手段阻止五宗与现代人联手。你所听到的言论，就是暗魂为了离间我们散布的谣言。这些谣言传播已非只一日，商护法准备在明天的集会上驳斥这种论调，并倡导五宗与现代人联合。”

“太好了。”叶岚这才真的放了心。方才她在龙翔面前为天星宗说好话，但心里却并无十足的把握，而今风昊君的这番话解开了她的心结。“我并不清楚为什么我们必须来纵横世界，”她说，“不过，我的同伴龙翔有个推测。”她讲出了龙翔的推断。

“你这位同伴的推断很有道理。”风昊君赞同地说，“纵横大陆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，几百年前人类和暗魂曾有过一次对决。当时的五大宗主施展‘五恸搜魂大法’探测出暗魂隐藏的地点，最终埋葬了暗魂。这之后才建立起中镇。但是暗魂并未被完全封印住，可能是因为它已成为超时空的存在了吧。若是这样，我们就不得不依靠现代人的帮助。”

“我约了龙翔和另一位同伴水玲珑姐姐今天晚上来，想介绍他们给你认识。”叶岚忐忑不安地看着风昊君，“你觉得……”

风昊君只答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和风昊君谈过以后，叶岚就一直盼着龙翔和水玲珑到来。一想起水玲珑那娇艳无匹的容颜，她就觉得心里发酸，躲在房中精心装扮了好一阵，直到自认为全身上下已找不出半点儿毛病，才重又迈出房门。

晚饭后，风昊君陪着叶岚到巷口去迎接龙翔和水玲珑。龙翔准时到达，告诉他们水玲珑因要执行祝由宗派下的任务，得晚一些才能来。叶岚为风昊君和龙翔做了引见，征求他俩的意见：“我们是先回管理处去，还是继续等玲珑姐？”

风昊君希望尽快回住处去招待客人。“我可以安排一个人在这里等水姑娘。”他说。

“还是等等她吧，她说很快就会赶来的。”龙翔有些无奈，“玲珑认路的本事可不怎么高明。”

叶岚舍不得风昊君陪他们一起受累，提议说：“要么你先回去准备待客，我们接到玲珑姐就进去，好不好？”

“也好。”风昊君向龙翔道了失陪，回住处去了。

“他是个很随和的人。”看得出来，龙翔对风昊君印象颇佳。

“当然啦。”叶岚喜滋滋地说，“他不但脾气好，而且修养高、功夫强。认识他这么久了，我还没发现他有什么缺点呢。”

“怎么我夸风昊君，你比听到我夸你还高兴啊？”龙翔半开玩笑地说。

“啐，胡说！”叶岚被他说得脸红，白了他一眼，转头去看西天的落霞。

傍晚的第一颗星刚刚亮起，一团紫红色的影子从天星宗管理处飞过，划破暮霭冲向远方。

“小宝石！”叶岚惊喊。这只怪鸟儿怎么会自个儿飞来天星宗的地界？它的主人哪里去了？那些谣言最早就是蒙玛散播的，他会不会就是暗魂派出的间谍？叶岚心中迅疾转过这些念头。她拔腿便追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龙翔轻松地赶上了她，问道。

“跟上那只鸟！”叶岚指指天边，气喘吁吁，“它的主人可能是暗魂的手下。”

远处，小宝石已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。龙翔拉着叶岚纵身跃起，飞上墙头，带着她在屋顶上连番飞跃，悄无声息地追在小宝石身后。

小宝石投入一片密林之中。

皓月初升，月光下的密林显得妖异而诡秘，树木的枝条摇摆着、扭动着，叶片瑟瑟，发出声声哀叹。

龙翔和叶岚躲在一蓬枝繁叶茂的灌木丛后，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树叶间穿梭，活像一条水蛇。

小宝石化成的这道黑影落到地上，双翅缩回体内，呀呀怪叫几声。

地底发出轰隆隆的声响，一股污秽的水银从中涌出，流泻满地，渐渐凝聚成一个人体。粘稠的液体不时从他身上滴落，在脚下凝结，他的一双眼睛如白色的围棋子，小而圆，没有瞳孔。

龙翔和叶岚对望一眼，都觉得全身发凉，不禁伸手相握。

那浑身漆黑流油的男人向小宝石伸出一只手，小宝石也伸出一只手，两只手握在一起，奇迹般地融和成了一条黑色的管子，一团黑色的物质顺着黑色的男人向小宝石身上涌了过去，小宝石的手臂拱起一大包足球大小的物质，慢慢导入体内。

黑色男人的身体逐步萎缩下去，随着那些黑色的物质从他的身上转移到了小宝石的身上，他像是褪下了一层皮，露出光秃秃的雪白的脑袋和白瓷样光滑的身体。

黑色的高大男人变成了白色的小侏儒，小宝石却变得又黑又大，他畅快地呼出一股白烟，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
白色侏儒冷哼着说：“别忙说谢，这10年的功力可不是白给你的。”

“知道啦，幽乌子。”小宝石说，“你想先听好消息，还是坏消息？”

“坏的是什么？”幽乌子问。

“现代人和纵横世界的人准备和谈。五大宗门中的大部分人都支持接纳现代人，天星宗尤其坚决。”

“确实是坏消息。” 幽乌子咬着牙说，“好消息又是什么？”

“我控制了一个贩卖粮食的傻瓜，通过他满处吹风，说现代人是来夺取纵横世界资源的。已经有不少人对这种说法产生了兴趣，想要调查清楚真相，我鼓励他们弄几个现代人来审问一下。”小宝石得意地笑着说。

“真卑鄙！”叶岚太过气愤，止不住说出声来。

两怪听到人声，陡然一怔。幽乌子低喝一声：“谁？”手臂暴涨，向叶岚抓去。

劲风夹着刺鼻的腥臭直扑面门，压得叶岚喘不过气。她放开龙翔的手，侧身躲避。

“土之盾！”龙翔浑厚的声音响起。

脚下的泥土如雨后春笋，拔地而起，转眼间筑起一面墙壁，将叶岚护在墙后。

幽乌子戛戛怪笑，收回手臂，轻推小宝石。小宝石环绕着幽乌子滴溜溜转个不停，片刻与之合为一体，形成一股黑色的旋风。

黑色的旋风渗进墙壁，卷起叶岚，逃向密林深处。

龙翔大惊，几步追至近前，猛力挥出一拳??他有十二分的把握，这一拳不会伤及叶岚，只会将旋风截断。

拳锋扫过，旋风被截为两股，分别扑入一棵粗壮的古树。叶岚落下地来，立足不稳，跌在树身上。

龙翔眼睁睁地看着叶岚融进树身，顷刻间不见了。

难道那棵树将她吞下去了？龙翔双手食中二指并拢，齐齐举至眉端。

古树隐去，空气流水般波动着，眼前像是忽然打开了一个窗口，窗口的边缘扭曲着、晃动着，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，一扇门骤然出现，泛着奇异的光。

门的背后是怎样的世界？会有什么在等着他？

别无选择，迟到一刻，叶岚的生命便多一分危险。龙翔深吸一口气，走进门内。

身后隐约传来风昊君的声音：“龙翔！别去！”

可惜，他已无法再回头。

黑暗。四周伸手不见五指，无边的黑暗粘稠厚重，压迫着身体，似要将人碾成齑粉。炽热的气流旋转着、蒸腾着、撞击着，烘烤着肌肤，混淆着意识，欲把进入这黑暗中的一切物质都搅成混沌。

龙翔静静伫立当地，等待眼睛适应黑暗。

不知过去了多久，时间似已完全停顿。眼前，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。龙翔索性闭上眼睛，将全副精力用以维持神志清明。黑暗中他伸出思维的触角，感知着这无声的喧闹，寻找正确的路向。

面前似有无数条路径，通向无数个不同的世界。在能量彼此激烈的振荡撞击中，有些世界崩溃，有些世界诞生，有些世界发展着、衍化着，在生与死中挣扎。哪一个才是他该当奔赴之处？

左前方，一星火光隐现，渐渐形成一只三足火鸟。龙翔心弦一震??那是方雷留下的标记！而且，这个标记里附有方雷的生命信息。

修行者只有在遭遇极度危险或混乱时，才会不惜耗损本命真元，留下这样的印记。龙翔能够感觉到，这是方雷给自己，也是给同伴刻下的路标。

来到纵横世界一个多月了，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应到方雷的气息，想不到，竟会是在此时此地，并且是以这样的方式。

认识方雷已有15年了，15年来，他们亲如兄弟。龙翔无法想象，假若未来的生活中没有这个兄弟，会是怎样的情景。

可是，相比之下，叶岚的处境可能更加危险。她不像方雷等人，不会一点儿武功，没有任何自保能力。而方雷，尽管脾气暴躁，但行事却极稳妥。

龙翔再次探察。他感受不到叶岚的气息。

再一次，他别无选择。

龙翔凝聚了全身的力气，向左前方举步行进。

才迈出半步，龙翔便又停下来。他不清楚现在身处何方，前面又通向哪个地界??哪个时空。凭感觉，他断定他刚才进入的，是一扇时空之门，它联结着不同的时空??而一旦离开此处，想要再回到水玲珑和风昊君所在的世界，就必须循原路返回。

钦佩着方雷的心思缜密，他也采用了同样的方式，在黑暗中留下自己的生命印记，一个棕黄色的象形文字。

一个“山”字。

这个字慢慢没入黑暗。龙翔再次举步，顺着方雷留下的标记向前行去。

黑暗似是有着无比的吸引力，热汗自身上的每个毛孔渗出，又转瞬蒸干。

耀眼的白光突如其来地投射在他身上，照射在他脸上。黑暗蓦地消失。龙翔感到双目一阵刺痛，赶紧合上眼皮。

炽热的白光如汹涌的洪水，将他推向前方。龙翔身不由己，被喷吐出洞口。

压力骤然减轻，温度也降了下来，但仍然很热。龙翔睁开眼睛，左侧是一道高耸的石壁，暗红色的岩石，就像在烈火中煅烧着的刀剑；右侧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罅隙，一丝丝水汽从地缝中升起。一丈多宽的石粉路，是环绕着石壁开凿出来的，路边怪石嶙峋，地上碎石遍布，酷热从脚下传来，一路蹿上头顶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。

前方路口转弯处一道黑影闪过。龙翔凝眸细看，那似乎是一只巨大的老鼠。

巨鼠以路边怪石为掩护，遮遮挡挡、鬼鬼祟祟地摸近前来。龙翔忽然发现，那不是老鼠，是人，一个看上去很像老鼠的人。

那人躬着身，手掌按地，匍匐前进。他手指很长，指结粗大，尖尖的下巴，大大的耳朵，毛茸茸的脑袋，褐色的头发如干枯的茅草，一团团杂乱无章，皮肤表面还有一层层碎裂的白色肤屑。破碎的衣服，一条条地抹布般挂在他身上，看去就像肮脏的鼠毛。最令人恐惧的，是他那双眼睛，红色的瞳仁，亮如碳火，放着贪婪攫取的光。

龙翔将右手背在身后，结成法诀，毫不畏惧地迎上那人的视线。

那人往前爬了两步，用细细亮亮的眼睛盯着龙翔。“你是谁？”他的声音干涩嘶哑，如粗糙的石块彼此摩擦发出的噪音。

“我姓龙。”龙翔谨慎地回答。
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
“来找一位朋友。”

“这里没有你的朋友！”那人说着，陡然间直立而起，向龙翔扑来，双掌之间迸起一团火球。

这一招早在龙翔意料之中。他右手划了个半圆，向前推出。

地上的碎石化作粉尘，扑灭了那团火焰。

“可恶！”那人哑着嗓子吼道，“我要吃了你！”他纵身一跃，直向龙翔怀里撞来，伸出的一对手掌全变成了熊熊火焰。

路边的怪石蓦然移动到了他和龙翔之间。那人撞在怪石上，几乎撞扁了鼻子，掌间的火焰也熄了。

“小心点儿！”怪石移去，龙翔轻柔地挥出一掌，将那人圈了回来，使他免遭落入深渊的厄运。

那人哀嗥一声，向后跳开，掉头就跑。

这是他在这里遇到的唯一一个人，只有抓住此人，才有希望问到方雷的下落。龙翔飞身赶上。

那人转过路口，连蹿带蹦地跳过路边的怪石，一头钻入一个洞穴。

龙翔在洞口止步。洞穴中或许有这人的同党，又或许有埋伏，他不熟悉环境，不敢轻举妄动。

洞穴内传来细微的呼吸声，那人似乎也在窥测着他的动静。龙翔将掌心贴在温热的石壁上，仔细观察四周。

如果他的判断没错，他应该是在地下。

刚才攻击他的那个人，应该是某个遁甲宗的弟子。他怎么会出现在深深的地下？又为什么要攻击他？龙翔回忆着听说过的遁甲宗的情况：他们居住在神佑山脉的火山群中，与其他宗门少有来往。但很早以前，他们是住在地下的！难道他来到了更为久远的远古？看得出来，攻击他的那人是饿极了，才会把他当成猎物……

急促的脚步声响起。龙翔转头，身后的小路上，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影快速驰近。一看到龙翔，他就站住了。

又一个地下人，长相比第一个地下人端正一些，深眉广目，唇似刀锋，和先前那人穿得一样破烂，手里拎着只巨大的毛烘烘的东西。

只看这人的身手，就知道他比刚才攻击自己的那人功夫高得多。龙翔向旁迈开几步，离开洞口，背靠石壁，暗暗做好了防御的准备。

“你是谁？”新出现的那人问道。

“龙翔。我是来……”

龙翔的话还未答完，先前那个地下人突然从洞中蹿出，躲在新来的人身后，嘶喊道：“他是地上人！我看到他从密洞里出来的。”

“哦？”新来的人握紧左拳，平举至胸前。
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龙翔急忙分辩，“我是来找朋友的。”

“你的朋友是谁？”新来的人喝问。

“方雷。”

那人放下了拳头。先前那个地下人凑近他耳边，焦急地说：“别听他瞎说，阿纵！他是地上派来的奸细！”

阿纵看看龙翔，又回头看看他的伙伴：“他说他是方雷的朋友。”

听这口气，这个阿纵认识方雷！而且和方雷关系不错。龙翔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欣喜和激动。

“他骗你呢！”先前那人固执地说，“方雷从没说过他有朋友。”

阿纵皱起眉：“阿垒……”

“方雷以前也在地上。”阿垒坚持，“除了他，我们都是生在地下、长在地下的，地上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的名字。可方雷就不一样了。这个人可能是方雷的敌人，冒充他的朋友，来找我们麻烦的。”

“见到方雷，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。”龙翔沉着地开言。

阿纵为难地看看阿垒，又看看龙翔。

“方雷的功夫不在我之下，”龙翔又说，“加上你和阿垒，我不是对手。”

阿纵掂量一刻，点点头：“也对。”他从龙翔身边走过，朝他一摆头，“跟我来。”

阿垒惧怕地看着龙翔。龙翔示意他跟上阿纵，自己走在他二人身后。

转了几个弯，面前出现三个洞口。阿纵走进右边的洞穴。龙翔默记路径，同时分出心神，不为人知地施展功夫，在石壁上留下路标。

他们一路默不作声，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洞穴，龙翔感觉简直像在地下迷宫里绕行。沿途可见五颜六色的矿石随处散落，有些洞穴的石壁上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，有几个地方还刻着可怖的骷髅和魔怪。

地势渐低，空气愈加闷热潮湿。高温下的石壁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，路边的地缝中，偶尔可见赤红的岩浆像滚烫酱汁似的沸腾不已，间或有几个池塘，内中各色泉水热气腾腾，翻起串串泡沫。

穿过这连环石窟，他们转上一个类似井口的通道，来到了一条稍微宽阔些的甬道内。甬道两侧，挖有一个个大洞，洞里居住着一些和阿垒面貌相近的人类，见到阿纵他们带着一个服饰奇怪的陌生人走来，那些人类都纷纷探出脑袋来看。

龙翔也观察着这些人。他们哪里像人，分明就是人鼠！一个个身形佝偻，干瘦如柴，且男女不分。年纪轻些的人还有些稀疏的头发，其他的人头发早就掉光了。几个小孩子拿着石头饭碗坐在家门口吃着什么。龙翔仔细看了看，饭碗里装着的竟是几小块暗红色的矿石，小孩子却吃得津津有味。一个头发梳理得稍微整洁些的年轻女人，正在自家洞口煮一锅汤，汤里浮出来的，竟然两只老鼠和几只蟑螂！女人开心地将汤盛到碗里，端起碗闻一闻，仿佛碗里盛的是什么珍馐美味……

这群地下人就以这些东西为食？龙翔觉得胃和心同时抽紧了，分不清到底是胃痛还是心痛。

阿纵走到一个洞口前，叫道：“方雷！”

“进来！”洞内传来了无比熟悉的声音。龙翔按捺不住狂喜，直冲进洞内。

“嗨！兄弟……”他的声音骤然中断。他看到，一向风风火火、性情暴躁的方雷，正一手捧着一碗汤，一手举着汤匙，满面含笑地哄着一个皮包骨头的小女孩。

“小晴，来，喝一口。就一口。”方雷的语音里透露出无穷的耐心。

眼前这人是他认识了15年的方雷？龙翔觉得眼眶热辣辣的，情不自禁抽了抽鼻子。

方雷回头看见了他，咧开嘴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，小心地放下碗，冲过来，狠狠地在他肩上擂了两拳。“你这混蛋！”他忽地紧紧拥抱龙翔，“你怎么才来？”

“说来话长了。”龙翔微微苦笑，“若不是你在时空之门中留下印记，我还找不到你呢。你呢？你怎么落到了这么个地方？”

“哼！”方雷放开龙翔，恨恨地说，“这些天我一直在捉摸这件事。依我看哪，这都是宇文老头儿的阴谋！”